第一卷 开篇 第八章老君像前,枣树底下(1)-《海裔冰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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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海蛟东张西望,什么都新鲜。他走到铜香炉前,伸手摸了摸炉身上的饕餮纹,又缩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上的铜绿。他扭头想跟海峥说话——

    海峥却站在那里,看着偏殿方向。

    偏殿廊下坐着个老者,须发白了大半,清瘦得像一根晾了半冬的干柴。他挨着廊柱,半身沐在斜阳里,面前石桌上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,书本下压着几张纸,手边搁着一盏茶。茶盏不是什么名窑细瓷,就是码头茶馆里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碗,给赶船的苦力解渴用的。廊庑阴影里立着个年轻随从,身形笔挺,目光沉沉如鹰,手始终按在腰侧——那里鼓着一块,像是刀柄。

    海峥正琢磨这老者是什么来头,一个道童端着茶盘从正殿后头转出来,脚步匆匆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他经过海峥身边时,海峥听见他嘴里念叨的是:“上回给叶先生泡的茶他一口没喝,方师兄说叶先生喜欢浓茶,越苦越好,码头茶馆那种便宜茶沫子他才喝得惯,偏偏我给他泡的龙井他看都不看一眼。这回我特地找伙房要了茶沫子来,要是还不满意,我就——”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,“我就接着换。”

    道童絮絮叨叨地端着茶盘走到廊下,将粗陶碗里凉透的残茶收了,换上新沏的滚烫茶沫子,又絮絮叨叨地走了。

    海蛟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三哥,那人是谁?”

    海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认得那本书——封面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,翻得起了毛边,和他怀里那本一模一样的旧。再加上道童那番话,这老者的身份已经不用猜了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静海寺找不到叶适。和尚庙里全是求发财的商人,吵得像菜市场;道士观里却清净得很,适合安安静静看一本讲买卖的书。

    看来,那些带了《直沽论》来见叶适的人,只是带了书,却没读懂。

    他整了整衣襟,迈步上前。还没走到廊下,年轻随从已经拦在了面前,手掌平举,语气平淡却不留余地:“先生礼神期间,不见外客。”

    海峥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开口,随从又重复了一遍,语调一模一样,连停顿的位置都没变:“先生礼神期间,不见外客。”

    显然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千百遍,熟到不用思考。

    海峥站在原地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他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本《直沽论》的书脊——书是暖的,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潮。他想把书拿出来,想让叶适看见——我不是来求您办事的,我是来请教问题的,我有好多问题,都在书里画了杠杠。可他又觉得,把书拿出来和门口那些商人有什么区别?他们捧的是敲门砖,他捧的就不是了?

    他正僵在那儿,门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从庭前廊庑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酱色绸袍,四方脸膛,袖口沾着几点新溅的油渍,身后跟着那个怀里总挟着青布包袱、干瘦精明的账房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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